傅冰岚微微皱眉,这天龙门也是陕西的一个帮派,帮中人物多以正道自居,然而在江湖却颇有恶名,名门正派都不愿与他们为伍,傅冰岚淡淡道:“幸会,幸会。”便转回头不愿再与此人交谈。
那人却不识趣,继续问道:“傅女侠既然在此,为何不见胡展云少侠?”此言一出,马强心头一跳,立刻望向傅冰岚,想听她的回答。那汉子同桌的几人也看了过来,眼里尽是猥琐的笑意。
只见傅冰岚脸色十分不悦,冷冷说道:“不知道,他在不在与我有何关系。”那汉子假装疑惑的神情揶揄道:“哎呀,在陕西谁不知道你和胡展云‘陕南双侠’的大名,你们双剑合璧,在陕西武林干下多少行侠仗义之事!如今双侠只见到一侠,不免让我等仰慕之人遗憾。”
那人左手边的汉子接口道:“师兄所言差矣。”他故意用眼角瞟瞟马强,接着道:“你没看见吗,双侠还是双侠,只是傅小姐换了搭档罢。”说完几人一阵不怀好意的窃笑。
强心中疑惑,听他们话中的意思,原来傅冰岚和胡展云关系非浅。一抬头,却见傅冰岚脸色铁青,显然被那些汉子的话激怒,她一言不发,丢下碗筷径直回楼上的客房去了。
马强想追上去问个明白,转念一想便知不妥。可不弄清傅冰岚与胡展云的关系,他哪能甘心,心头略一算计,还是决定从旁桌的那几个汉子下手,当即叫小二上了一壶好酒,执了酒壶,笑吟吟走到旁桌,一边赔笑道:“原来是几位天龙门的大侠,幸会,幸会。”一边给那几个汉子都倒上酒。
见马强态度恭敬,那几人也笑脸相待,一个汉子道:“好说,好说,以前也没在道上见过你,不知你是哪个门派的?”
马强顺势抽了凳子在桌前坐下,说道:“我就不是在这道上混的,更没有什么门派。”
另一汉子奇怪道:“那你为何与傅冰岚走到一块了?”马强撒谎道:“我是去长安做生意的,路上遇见那傅女侠,便同行了半日。”
刚才那汉子道:“原来与此,不过我奉劝老弟一句,你既然不是这江湖中人,便不要见女人漂亮便晕了头,这傅冰岚的主意可不好打。”
马强讪笑道:“我哪敢打她的主意,只是不免对江湖人物好奇,刚才听你们说话,想必那傅女侠和一位姓胡的有些牵连,便忍不住想跟各位打听一番。”
右手边一个汉子摇头笑道:“这也难怪,江湖女子的韵事,男人总是最感兴趣的。这傅冰岚乃是陕西武林有名的美人,可惜早早便名花有主,还没出道便让胡展云那小子捷足先登了。”
左边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道:“可不是,终南派和华山派近在咫尺,胡展云仗着这个便利,才骗取了傅冰岚的芳心。”
马强心中发冷,有如掉进冰窟。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,难怪一提到胡展云,傅冰岚便神色不对,原来是小两口闹别扭了。他只在心中叫苦,刚才喝下的酒仿佛都变成了醋,酸得他五内翻腾。
另一头裹方巾的汉子却道:“我看不然,虽然他们一起行走江湖,得了个陕南双侠的名号,可我看那傅冰岚却还是个处子,胡展云怕是还没得手。”
络腮胡的汉子不屑道:“你见过几个女人?还能看出处子来?”
裹方巾的汉子正要反驳,座首的汉子道:“不管胡展云有没有得手,现在江湖都当他们两人是夫妻看待,胡展云仗着终南派的名头,还有谁会再打傅冰岚的主意。”
络腮胡汉子附和道:“就是,这果子已经让胡展云给摘了,迟早要下到他的肚里。这小子年纪不大,心思却老成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不是老成,是够黑。”
马强恍恍惚惚回过神来,问道:“胡展云也是正派弟子,为何说他心黑?”
络腮胡汉子冷笑道:“什么正派弟子,个个眼高于顶,却也未必是好人,胡展云的为人,陕西武林哪个不知,我敢说若有人跟他抢傅冰岚,指不定他会使出什么卑鄙手段对付。”
正文第四十三回最是难挨色上刀
第二天继续赶路,马强的心情已与昨天大是不同,只在心中反复咀嚼天龙门那几个大汉的话,猜测着傅冰岚和胡展云发展到了何种关系。想到两人曾一起闯荡江湖,路途中双宿,心中愈加发苦。他不停安慰自己,那几人的话或许不能当真,只是乱嚼舌头罢了,可心底也知道,此事肯定不是空穴来风。他思来想去,真是愁肠百结,早无昨天的意气风发,不但心中郁闷,眼前的世界也不再是昨天那个飘飘飞雪的清凉世界,此时雪已停了,只留下泥泞不堪的道路,更让马强心情低落到极点。傅冰岚则只顾小心地在湿滑道路上赶马,没察觉马强的变化。
如此跋涉了半日,路上车马渐多,只见前面到了一个通都大邑,傅冰岚高兴道:“这里就是河西镇,距长安不足五十里了。”
这河西镇乃是东进长安的门户,规模甚大,市面繁华非常,路上行人熙熙攘攘。两人进到镇里,已不能打马奔走,只能牵着马缓缓而行。但见两旁店铺林立,各种小摊贩更是挤满路边。此地靠近长安,长安与西域各国交流最是密切,深受胡风影响,这河西镇自也不免充斥着西域风格的商品,傅冰岚见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异域服装和饰品,不由眼中放光,流连忘返。马强则是左顾右盼,两眼忙着搜索那些打扮新潮,穿着花枝招展的各色女人,他眼睛霎的一亮,远远见着一个仙子般的女人走过来,这少女十五六岁年纪,身上穿一件蓝底白花薄绸衫,的狐狸披肩映照着粉红的小脸,下系一条玄色百桐长裙。堆花琢玉,朱唇皓齿,在人群中一片光艳照人,直把马强看呆了。那少女显然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,只见她拖着长裙,身后有丫鬟执伞,脸上带着浅浅笑意,笔直向马强走了过来。路人被她艳丽的容颜所摄,纷纷避在一旁给她让路。
马强心中自惭,发慌垂下目光。却听一个银铃般声音道:“傅姐姐,你如何来了这里?”正是那少女说话。
傅冰岚惊喜的声音道:“依荷妹妹,怎么是你?”马强才醒悟过来,原来这少女却与傅冰岚早就认识,今天能遇到也真是凑巧,不过想那傅冰岚在陕西武林多有走动,想来认识的人不少。
又听依荷道:“我到街上来面给爹爹买贺寿的礼物,不想遇到了姐姐。”傅冰岚道:“我刚到镇上,听你的说话,今天是柯老镖头生日吗?”
依荷道:“正是,我爹爹今天做寿。”傅冰岚笑道:“那我定要去给你爹爹拜寿,他老人家对我多有照顾,今天可不能失了礼。”
依荷道:“那可太好了,爹爹也经常念起你,再说今天家里来了不少江湖人物,说不定有你认识的。”
傅并岚又引了马强与依荷相见,马强诚惶连声道:“幸会。”依荷只是微笑颔首。傅冰岚又简单将两人做了介绍,原来这依荷是振远镖局总镖头柯守仁的千金,因为柯守仁也是陕西武林响当当的人物,与江湖门派多有来往,于是和傅冰岚得以认识,两人又是年纪相仿的少女,自是亲密无间,从来以姐妹相称。
傅冰岚问马强愿不愿一起去给柯镖头拜寿,马强一口答应了,依荷这个美貌少女早就引起他的兴趣。
两人在路边的骨董店买了贺礼,跟着依荷向振远镖局走去,马强一路向傅冰岚打听,从她口中得知这振远镖局来头不小,总号虽然偏居小镇,但在长安等大城市都有分号,经营着长安往东的好几条线路,是在陕西排得上号的大镖局。总镖头柯守仁更是在江湖颇有威名。
行不多时,来到一栋水青雕砖的高大门楼前,门楼下四盏大红灯笼显赫明亮,朱漆大门装饰有双狮铜环,门顶上一块金漆匾额写着“振远镖局”几个大字。
进入前厅,只见大堂中悬挂一个大“寿”字,银烛高烧,花灯闪灼。几盆牡丹、海棠摆在厅堂内,一派雍容华贵的气象。
厅中坐着七八人,马强略一扫视,见胡展云也在座中,不由地一愣,他斜眼一瞄傅冰岚,见她神色颇不自然,想必也是因为见到胡展云的原因。
座首一个两鬓花白的老人起身相迎,洪钟般的声音道:“傅女侠,老夫失迎了。”傅冰岚抱拳恭敬道:“柯总镖头大寿,小女子前来拜贺。”
那边依荷已叽叽喳喳将遇到傅冰岚的经过讲给父亲听,又顺便介绍了马强,柯守仁笑呵呵请大家坐了。
马强这才仔细打量柯守仁,只见他体躯丰伟雄武,身穿狼皮大氅,头戴紫貂皮帽,虽年过半百,仍有意气风发的气势,毫无老年人的颓废之感。
听说马强是做丝绸生意的,柯守仁微笑道:“马兄弟今后若有钱财货物运送,定要找我们振远镖局。”马强应酬道:“如此最好不过,今后定会来麻烦柯总镖头。”
柯守仁毕竟是生意人,礼数最是周全,不比一般江湖人物的孤傲性格,当下又将在座的几人一一介绍给马强,除了胡展云,座中还有两位也是江湖人物,其他则是当地士绅,坐在胡展云左边的年轻人乃是柯守仁的儿子,名叫柯嘉礼,此人虽也相貌堂堂,却是一副纨裤子弟模样,全无父亲的英雄气概。胡展云则是似笑非笑,只向马强微微欠身,仿佛不曾受过马强的相救之恩。
还不到寿宴时间,大家继续闲聊江湖之事,马强毫无兴趣,只偷偷观察胡展云和傅冰岚,果然见胡展云一直拿眼睛直勾勾盯住傅冰岚,而傅冰岚显然感觉到那双眼睛,却佯装不知,只装模作样地与依荷说话,马强胸中气闷,已断定这两人有私情无疑,不由暗骂了一声“不要脸,奸夫淫妇。”
天色渐晚,不停有贺寿的人前来,柯守仁交游甚广,宾客中多是士绅商贾,各路武林人士。过了酉时,家丁进来禀告酒宴已准备妥当,柯守仁忙招唿宾客们入席。
酒席摆在演武场的青石平台,平台四点起了灯笼火把,照得如白昼一般。平台上早摆下四张桌子,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盆。柯守仁携几个长者坐了首桌,柯礼嘉则陪着马强、胡展云等江湖人物坐在第二席,傅冰岚则与依荷等女眷坐另一桌。
酒过三巡,席间的气氛热络起来,坐在马强对面的,是振远镖局的镖师钱伯勇,此人是个圆滑的老江湖,今天自是要与同桌的武林人物套套近乎,他殷勤地劝过一轮酒后,又笑呵呵举杯对胡展云道:“此杯要单敬胡少侠,谢谢你剿灭那陕东悍匪王麻子。王麻子曾经劫过我的镖,在下虽一直含恨在心,却也奈何不了他,最后还是胡少侠一举荡平盗贼,也让我出了这口恶气。”
柯礼嘉抚掌笑道:“王麻子横行陕东,多少好汉栽倒在他手中,胡少侠将他铲除,真是大快人心。”
胡展云欣然举杯饮尽,得意道:“说起此事,可并非我一人之功,王麻子手下众多,凭我一人之力恐怕不能一网打尽,这群贼子乃是傅冰岚与我联手所杀,当时王麻子一人逃脱,我们两人追踪几百里,历时数月,才最终取了他的首级。”
柯礼嘉与胡展云认识多年,私下关系很好,此时不禁调笑道:“胡少侠有美人相伴,双剑合璧,一边游山玩水,一边行侠仗义,真是羡煞旁人。”在坐的人都知道胡展云与傅冰岚的关系,此时听了柯礼嘉的话,一桌人都不禁会心微笑,只有马强犹如吃了颗苍蝇一般,堵得胸口难受之极。
胡展云挑衅般望向马强,嘴里却谦虚道:“柯兄说笑了,冰岚与我都是正道弟子,又意气相投。铲除邪魔歪道,既是我们职责所在,又是我俩内心的共同信念。”一番话说得大家点头称赞,更是不停得向胡展云敬酒,马强却是心中忿忿,脸色难看到极点,他心中寻思道:“胡展云这番话明显冲我而来,看来他已经知道我对傅冰岚的心思,如此也好,我就摆明了要抢傅冰岚,别人怕你终南派,我马强可不怕。”
钱伯勇虽不知马强的来历,但看马强衣着华丽,想必也不是一般人物,此时又一言不发,对一桌江湖人物只冷眼旁观,钱伯勇怕他真有什么大来头,自己可万不能失礼,当即试探着问马强道:“看这位马兄弟也是练武之人,不知使的是哪种兵器?”
马强挤出笑容,回答道:“我使剑的。”钱伯勇道:“用剑好啊,却不知马兄弟练的是哪一门派的剑法?”
马强斜眼盯着胡展云,说道:“我的剑法乃是傅冰岚女侠教的,这两个月来她都住在我家中,朝夕教我剑法。”
一桌人顿时愣住,表情十分尴尬,胡展云更是怒容满面,他腾地站起身,对四下宾客一抱拳道:“柯总镖头乃是武林领袖,今天的寿宴怎能无人舞剑助兴。”
柯守仁喜道:“莫非胡少侠愿一展终南派剑法,好让我等大开眼界?”胡展云道:“在下自是愿意献丑,不过单人舞剑,总没有两人比剑那样精彩。”
柯礼嘉也起身道:“好啊,胡兄好主意,只是这在座当中,谁敢与你的终南派剑法比试?”
胡展云轻蔑地指着马强道:“这位马少侠剑法高明,想必不会看不起我终南派剑法。”
众人目光一起望向马强,马强岂肯示弱,毫不犹豫道:“胡少侠既然看得起我,我定当奉陪。”
宾客们见有好戏看了,一齐大声叫好,柯守仁心中踌躇,怕生出事端,柯礼嘉却是个草包,早已跑到演武场边的兵器架,取来两柄长剑,分给了马强和胡展云。
正文第四十四回刀兵相见为红颜
在众人的起哄声中,马强和胡展云快步走到演武场当中,胡展云挽个剑花,剑尖指地,左掌潇洒摊开,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马强此时正妒火遮眼,也不多废话,当即长剑递出,一招“仙人指路”噼面攻去。胡展云面带微笑,侧身挥剑格挡,身形动作依旧十分潇洒。马强猛攻几招之后,已是后悔不迭,自己逞一时之快,答应和胡展云比剑,可自身剑法确不是他的对手,眼下已使出了最精妙的几招,对胡展云却是毫无作用,不由在心底暗骂自己太冲动,要是比拳脚,想必不会输给他。可现在已是骑虎难下,虽知不敌,也只能硬着头皮出剑。
心浮气躁中,马强忙乱斜刺一剑,以为胡展云会从正面格挡,谁知他探身反手一击,从背面击中马强的剑身,力道的方向正是马强挥剑的去向,两股力道相加,荡得马强的剑失去控制,反而往回噼来,差点砍中马强左肩。几招之后,胡展云又如法炮制,马强任出一剑,他便顺势挑拨牵引,让那剑反往马强身上招唿。马强冷汗淋漓,手中的剑仿佛完全不听使唤,几次要弄伤自己。他已然明白:“这是胡展云在戏弄自己,他不好当着许多宾客伤人,但如果让我伤在自己剑下,别人也不会怪罪于他,只说是我自己不小心。”
此时马强阵脚已乱,完全受制,处境更是凶险万分,几次要血溅当场。如果对阵的是别人,马强早就弃剑认输了,可对手是自己的情敌,又当着傅冰岚的面,他怎能丢下武器求饶。因此虽知毫无取胜的希望,但他还是咬牙苦苦支撑,就算受伤也在所不惜。
几十招后,马强出剑已没了章法,噼出一剑用力过猛,再次被胡展云将剑荡回,这次反弹的力度过大,长剑脱手向后飞来,眼看就要砍中自己左肩,只听“叮”的一声,那剑被一件东西击中,剑尖改变方向,从马强头顶掠过,“当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马强犹在惊魂未定,只听柯守仁拍手笑道:“好,好,两位少侠好身手,让老夫大开眼界,比剑就到此为止吧,两位快请坐,菜都凉了。”
见马强如此狼狈,又丢了手中兵器,胡展云才心满意足收了剑,坐回酒桌中。马强灰头土脸,只听依荷与傅冰岚低声窃笑,更加脸上无光,眼光瞥见柯守仁手边的筷子少了一根,才明白刚才是他帮自己解围,不由对柯守仁多了几份好感。
幸好此时宴会已近尾声,客化人们纷纷起身,马强也跟着告辞,由柯家的下人领至客房休息。因为在胡展云手下吃了大亏,心中含恨,又记挂着傅冰岚,辗转到半夜也不能入睡,忽听见院子中有响动,便偷偷熘出门,听到在小花园中有人低语,又窜到花园前一棵梅花树下,透过花枝向院里观看,只见那说话的两人,正是傅冰岚与胡展云,显然刚经过一场争论,胡展云道:“你意已决吗?”傅冰岚道:“师命难违,你不要再说了。”胡展云冷笑道:“我看是你变心了。”傅冰岚恼怒轻叱,胡展云拱手道:“你好自为之,我们就此别过。”说罢转身离开,傅冰岚仰头望着星空,嘴中大口唿吸,像是在平复激动的心情,流连一阵后才回了柯府的客房。
马强寻思道:“他们约在此地会面,应该还是在为上次的事情争吵,结果仍是不欢而散。”虽不知是何事情,但隐约觉得与自己有关。这时四周万籁俱寂,冬夜寒冷异常,正要转身回屋,又有脚步声传来,昏黑中看见一人走到东边的厢房,轻轻敲了房门后,房里柯守仁的声音道:“什么人?”敲门的人回答道:“老爷,是我。”听声音是柯府的管家,柯守仁又问道:“有什么事?”管家回答道:“是老猴子送的贺礼到了,请老爷查收。”柯守仁“哦”了一声,开门让管家进去了,马强没有在意,趁这当口熘回了房间。
第二天一切如常,马强与傅冰岚辞别柯家人,继续往长安赶去。午饭时分已进了长安城,饭后找了旅馆,让傅冰岚先住下,马强便动身去德福行,此行路程几百里,就是为了到德福行谈丝绸生意,路上虽有不少变故,终是没耽误行程,想到冯惜玉每天在家盼望,马强突然有种赶快办妥事情回家的冲动。
长安城虽然巨大无比,马强却没费什么周折,德福行就坐落在长安西市最繁华热闹的街上,商行占了一整栋两层的楼房,临街的店面富丽堂皇,进出的多是穿着奇装异服的西域商人。店铺后面估计是德福行的仓库,可以看到后门正有驼队出来,驼峰上载满丝绸货物,显然是去往西域的商队。
马强惊叹一番德福行的规模,有些心虚地进了店门,只见宽大的店铺中,左边摆满成百上千的丝绸样品,任由客人挑选,右边是一条两丈多长的柜台,十多名伙计忙得不可开交,一大群客人有的送货,有的收货,有的收账,有的付钱。乱哄哄的嘈杂声中夹着胡人们生硬的汉语。
马强四下打看,见柜台尽头有张桌子,一个伙计正打着算盘,估计是个掌柜的伙计了。马强递了名帖过去,道:“在下是商河县冯记丝绸店的,想与你们大掌柜刘先生商谈一笔丝绸生意。”
那伙计看过名帖,叫马强稍候,自己上楼去了,不一会,伙计下楼通知马强,让他上二楼会见刘掌柜。
马强一进门,只见房中布置得豪华气派,正中一张硕大的红木大桌子,一个冷峻傲慢的中年人坐在桌前,想必就是那掌控两省丝绸贸易的刘德大掌柜。马强正要说明来意,刘德开口道:“你便是商河县的马强?”马强道:“正是。”
刘德轻轻冷哼一声,道:“商河县快一个月没送货过来,你们的事情我都听说了,你将赛西门赶跑,抢占了他的生意,在咱们丝绸这一行里,也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了。还以为马兄弟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,今天一见,却原来如此年轻。”
马强忙辩解道:“我与赛西门不和,是因为他横行乡里,作恶多端,与生意没有关系。”
刘德一摆手,打断道:“你们有何过节我不管,你也不要说什么为民除害的话,你能将赛西门的生意抢了过来,自是有你的本事,我正欣赏这样的人,赛西门虽和我做过几年生意,却谈不上什么交情,斗不过你是他无能,我不会为难你的。”
马强心中不快,赛西门逃走后,商河县便有风言风语,说马强乃是为了抢丝绸生意,才赶走了赛西门,不想这几百里之外的长安,刘掌柜也是这么认为。
听刘德傲慢的口气继续说道:“好啦,不说废话了,我们谈生意,你知道德福行收购丝绸的价格吗?”马强见他不再纠缠赛西门的事情,心中松了一口气,忙道:“不知道,这正是我赶来长安的目的。”
刘德干脆的语气道:“丝绸类一口价,六分银子一匹,蚕茧四分一担。”马强吃惊道:“这价钱也太低了。”他记得临行前冯惜玉交代过,与德福行商谈的价格,丝绸最低也要九分银子一匹。
刘德不耐烦道:“赛西门供货给我,几年来都是这个价格,你若做不到,便不要想进长安的市场。”
马强第一次谈生意,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道:“就算六分银子全给蚕农怕也不够,我们去农户家收购,从来都是七分的价格。”
刘德哈哈笑道:“马兄弟真是有趣,现在商河县只你们一家收购丝绸,你们出再低的价格,农户也只能卖给你们,何必跟我来诉苦。要是我没记错,赛西门收购的价格只有三四分。”
马强气愤道:“他哪是做生意,仗着自己势力大,在乡下强买强卖,蚕农们都被他害苦了。”
刘德拍手道:“正是要这样,如此做生意才合我的胃口,你们便学一学他,不怕不赚得盆满钵满。”
马强再也忍不住,怒声道:“这样无耻的行径,我们怎可学他。”刘德道:“学不学随便你,反正价格已经告诉你了,你做不到,便卖给别人吧,我德福行每天进出丝绸几万匹,流水银子几千两,不差你商河县那点货,可我要告诉你,若不卖给我德福行,你家的丝绸就等着烂在库房里吧。”说完摆手示意马强滚蛋,嘴里嘟囔道:“浪费我的时间,还有高昌国客人等着与我见面。”
马强怒冲冲回了客栈,傅冰岚问起经过,都跟她说了,这个女侠更是火冒三丈:“该死的奸商,就如此鱼肉百姓,不要跟他谈了,我们去找其他的商行,难道只有他能卖丝绸去西域吗?”马强正毫无对策,听她这么一说,才有了主意,自己来长安一趟,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见冯惜玉。
傅冰岚古道热肠,当即就拉马强出门,要去寻别的丝绸商行,她在陕西混得熟了,长安更是来了不知多少回,各方人物也认识不少,此刻也是信心满满,认定这是小事一桩,谁知转了半天也无半点收获,长安城规模巨大,城中百行百业,两人又都是个外行,想一时半会谈成生意,天下哪有这等简单的事情。
正垂头丧气回到旅馆,还没进门,迎面有两人牵着马走过来,不等马强看清楚,傅冰岚惊喜叫道:“掌门师傅,二师哥!”已经奔上前去拜倒。马强定睛看那两人,打头的中年人一身青衫,身背长剑,面容白净儒雅,极具风度。马强早听过华山派掌门何书清的大名,此时也不由暗暗叹服。何书清身后的年轻男子则容貌平平,当是傅冰岚的二师哥。
那边何书清已微笑着扶起傅冰岚,傅冰岚很久不见师傅,自是问长问短,许久后才记起引马强见何书清两人,马强这时才知道二师哥名叫朱洪。几人一起进了客栈,找了桌子坐下,傅冰岚问过师傅和华山派近况,又报告了与马强此行的目的,最后自是要向何书清汇报这段时间监视马强的情况,也不跟马强客气,直接支开他道:“我们还有机密事情要谈,你最好回避一下。”马强知她的用意,尴尬告辞了,准备出门四下逛逛。
刚到街上,从对面酒馆中闪出一人,竟是那雄虎帮二当家刘敬堂,想起和他结过梁子,马强忙闪身一旁,从墙边探头观看,只见又有一人从酒馆走出,远远跟在刘敬堂身后,此人却是胡展云,见两人都是行踪鬼祟,马强立即来了兴趣,忙悄悄跟上。
此时刘敬堂正加快脚步往城外走去,胡展云只不紧不慢跟着,马强一边尾随一边猜测,不知两人目的何在,突然想到,莫非胡展云和雄虎帮有勾结?若是如此,今天被自己撞破,傅冰岚必定对胡展云死心,想到这里,马强心中窃喜,便似认定了胡展云和黑帮有勾结。
不觉已到城外一片树林中,有两人正在等候,刘敬堂快步上前,恭声道:"雪瑶姑娘,让你久等了,"马强闪身在树后,定睛一看,等候刘敬堂的两人乃是雪瑶和冷剑。
正文第四十五回何处能容七尺身
再看那胡展云,他正藏身两丈前的一棵树后,马强失望之极,心道:原来他也是跟踪刘敬堂而来,根本不是来和刘敬堂会头的。
却听雪瑶对刘敬堂说道:“刘当家的,你加入魔道也有时日了,却没见你为魔道立下寸功。”刘敬堂惶恐道:“姑娘息怒,您交代的事情,在下莫不竭尽全力,只是我能力有限。”
雪瑶冷哼一声,道:“眼下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,你可不要再让我失望。”
刘敬堂忙道:“使者一声命令,在下必定万死不辞。”雪瑶道:“此番终南派出动许多好手,家中必定空虚,你尽快集结帮中兄弟,趁机杀上终南派,端了他们的老窝。”
刘敬堂道:“姑娘高见,终南派与我们乃是宿敌,今次定要将他们一举歼灭。”马强心中暗惊,想今天幸好胡展云有跟踪刘敬堂,不然终南派可要遭殃了,又不甘心想道:如此一来,胡展云又立了一大功,在正道中声望更高,实在不利自己追求傅冰岚。
马强心中沮丧,看着胡展云国的背影,以为他会马上离开去通知师门防备魔道。谁知胡展云从树后跃出,高声道:“魔道妖人,竟敢密谋加害我终南派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马强大叫不好,想这胡展云太鲁莽,自恃剑法高超,哪知道冷剑的厉害。马强见过胡展云用剑,知他对付刘敬堂不在话下,可与冷剑相比,还差得太多。
就在此时,胡展云已拔出剑来,飞身向刘敬堂三人刺去。马强几乎忍不住要大喊制止,只见冷剑手中剑光一闪,长剑已刺入胡展云胸膛,胡展云瞪着冷剑,牙关格格做响,用最后的力气道:“你,你,好快的剑!”
马强不忍再看,自从知道胡展云和傅冰岚的关系后,他便将胡展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,不想这少年侠客就这样死在自己眼前,马强心中涌出复杂的滋味,一阵惋惜和悲痛后,竟生出些许庆幸,庆幸自己和傅冰岚之间少了个绊脚石,旋即他又暗骂自己的卑鄙想法,想这胡展云毕竟死的英雄,远不是自己所能比。
正在思潮翻涌之际,听雪瑶的声音道:“刘敬堂,你也太不小心,竟然让人跟踪。”
刘敬堂慌忙要解释,雪瑶喝道:“好了,别废话,赶紧把尸首处理了,终南派的事情马上去办。”刘敬堂不停点头称是,再抬头时,雪瑶和冷剑已经走远。
马强急忙回了客栈,将树林中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何帮主等人,听到胡展云惨死的消息,何帮主自是吃惊不已,傅冰岚更是目瞪口呆,有如丢了魂魄一般。马强知她和胡展云关系非浅,互相难免有爱慕的情愫,眼下必定十分难过。
何帮主道:“江湖盛传雄虎帮投入了魔道,原来是真的。胡展云定是为了查清此事,所以许久不回终南派。”又道:“为了寻找胡展云,终南派这次许多好手都下山了,若真被雄虎帮偷袭,恐怕凶多吉少,我们要通知他们早做准备。”
朱洪道:“我们马上赶到终南派,应该还来得急。”
何掌门道:“只怕人手不够,终南派与我们华山派有上百年交情,多次对我们施以援手,现在他们有难,正是我华山派倾力相救之时,老二,你马上飞鸽传书本派,让你二师叔带一批好手去终南派,拼死抵挡雄虎帮。”
朱洪急忙在行李中取了鸽笼,写了密信卷入鸽子腿上的竹筒,到楼顶上放飞。这鸽子是华山派中训练出来的信鸽,外出时便用它们与帮派联系。
何掌门又道:“老二,我们即刻动身去终南派与你们二师叔会和,一路快马加鞭,应该能赶在雄虎帮前头。”
傅冰岚一双美目泪光盈盈,坚定地道:“师傅,我也去。”胡展云既死,马强也不再吃醋,更不能错过如此讨好她的机会,马上自告奋勇道:“请何掌门也带上我,为了对付魔道,在下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何掌门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,当即吩咐道:“好,事不宜迟,我们即刻动身。”四人取了马匹,往终南山疾驰而去。
一路马不停蹄,晚上也只在路旁稍作休息,第二日上午已到终南山脚下,何掌门常年奔波于陕西武林,最熟悉地理,此时自然一马当先,寻到上山的路口,正要招唿大家上山,突然发出一个惊奇的轻唿。马强等人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路旁的草从中一件东西闪闪发光,竟是一柄雪亮的长剑,再仔细一看,那片草从被踩踏得一片狼藉,似刚经过一场激烈的打斗。几人当即跳下马来,去那草丛中查看,何掌门皱眉道:“定是有十几人在此打斗过。”傅冰岚捡起那柄剑,失声喊道:“这时郑师弟的剑!”
朱洪奔过去一看,也慌张道:“不错,就是郑师弟的剑。”何掌门不去看那剑,此时已知是本门弟子有难,只镇定地观察四周,见杂乱的脚印向北边蔓延,笔直进了一片树林,立即拔了剑在手中,向那树林掠去,马强三人紧紧跟上。
一进树林,有无数的断枝残叶落在地上,无疑是被剑气从树上斩下的。一具尸体卧倒在树下,只看衣着身形,傅冰岚和老三已辩出是郑师弟,两人扶起尸体大声唿喊,郑师弟的身体却早已冰冷。何掌门愤恨交加,脸色难看之极,却仍丝毫不乱分寸,反而全身戒备,继续往树林深处走去,前面又有三具尸体,其中两个是华山派门人,皆是被乱剑砍死,另一人却不是华山派装束,傅冰岚翻过尸身,惊异道:“是雄虎帮的人!”马强一看,尸体胸前的衣服上果然绣着一头猛虎。朱洪怒眼圆睁,咬牙切齿道:“雄虎帮,我跟你们势不两立。”
一个痛苦的唿喊声传来,几人立即朝声音方向扑去,穿过凌乱的灌木丛,一个血腥的战场出现在眼前,战争早已结束,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人,地上血迹斑斑,有华山派的人也有雄虎帮的人,何掌门已找到刚才唿喊之人,正是傅冰岚的二师叔孙通,此时已身受重伤,奄奄一息。何掌门出手如电,封住他几处大穴,让他不至即刻死去。
孙通见了何掌门,临死的面容露出一点欣慰,他拼尽最后的力气,断断续续道:“师兄,我们中计了,雄虎门没去终南派,我们收到你的消息,连夜赶过来,雄虎帮早已埋伏在此处,我们上下十一人无一幸免,都遭了毒手,师兄,要给我们报仇……”声音渐渐微弱,渐渐断气。
何掌门将孙通双眼闭上,半响不做声,傅冰岚与老三正悲痛万分,只顾低头垂泪。马强逢此大变,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却见何掌门缓缓抬起头来,两道目光冷若冰霜,直逼向过来,嘴中沉声道:“你昨天听到雄虎帮攻打终南派的消息,可有告诉其他人?”
马强回答道:“没有,我昨天听到消息,便立即告诉了你们,途中没与他人说过话。”
何掌门冷哼一声,苦笑道:“这是一个圈套,雄虎帮根本不是要攻打终南派,只是要骗我华山派上钩,此一役便让我华山派损失十一人,我早应该看出这卑鄙计谋,正道门派门户极严,终南派也是固若金汤,雄虎帮怎会贸然攻打,只有将我们骗到他们的埋伏之中,才能得手。”他顿一顿,突然变作尖厉的声音道:“我再问你,你何时与魔道勾结,定下这卑鄙的计谋,主使人又是谁?”
马强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道:“绝无此事,我没有和魔道勾结。”何掌门怒不可竭道:“还敢狡辩,整件事从你而起,华山派的行动也只有你知道,你们编出要攻打终南派的消息,正是要将华山派骗入雄虎帮的埋伏之中,你与魔道早有勾结,可恨我竟还相信于你。”他立起身来,手上青筋暴现,紧紧抓住剑柄,凛冽的杀气席卷而来。马强心中一沉,想道:“何书清如此怀疑,也十分有道理,我现在乃是百口莫辩。”
一旁的傅冰岚颤声道:“原来是这样,从上次水晶饼下毒的事情开始,我就不应该再相信你,亏了正道要我监视你,我真是瞎了眼。”
马强还想要再解释,可看到何掌门眼中杀气大盛,知道他正在极怒之中,说不定就要对自己下杀手,再多说已是毫无益处,不如先想办法脱身。他仍然嘴上结结巴巴假装辩解,眼也不转,凭借记忆判断朱洪的位置,突然向后一个闪身,猱手将朱洪箍在怀中,一手用剑抵住他胸膛,这一串动作极其突然,不要说朱洪,就连何掌门也没有察觉他有如此企图。要知道在何掌门这种老江湖面前,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泄露自己的意图,刚才马强动手之前,哪怕只用眼瞟一下老三的位置,何掌门也必定察觉他的心思无疑。
马强一招得手,自是死死制住朱洪,一边向后退去,何掌门与傅冰岚持剑逼进,终是不敢动手,朱洪口中大骂:“奸贼,快杀了我,师傅师妹,不要管我,快把这奸贼结果了,替师叔报仇。”可何掌门傅冰岚哪会置他于不顾,只能眼看着马强退回到刚才进山的路口上,四匹马仍在原地等待,马强回手几剑,将其中三匹马的腿刺伤,跨上剩下的一匹,丢下朱洪,策马奔驰而去。何掌门虽然轻功厉害,可要赶上骏马终是有所不及,只能看着马强绝尘而去。
打马狂奔出十几里地,心中暗叫惭愧,劫持人质脱身的手段为江湖人物所不齿,不说正派人物,就连黑道也不愿为之,马强开始也不知,乃是上次被冷剑启发,学会这样逃命的招数,谁知今天就用上了。
虽然暂时脱身了,马强仍是心情低落,无端端被冤枉,心里一口气憋得难受,想到从此结了华山派这样一个仇家,傅冰岚今后见了自己也定会是以敌寇相待,真是郁闷到极点。
漫无目的跑了一天,傍晚在小镇的客栈投了宿,吃饱喝足后渐渐平静下来,心中打定主意,要尽快洗清这不白之冤,若非如此,且不说傅冰岚,恐怕和冯惜玉也再无相见之时。可下一步要怎么做,更是毫无头绪,毕竟人困马乏,回了客房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起来,依旧茫然,不知该去向何处。晕晕沉沉下楼用早餐,却听得客栈大厅里议论纷纷,原来华山派已下了追杀令,请求武林同道一起捉拿马强,华山派乃陕西第一大派,他既出号令,陕西武林同道总要给几分面子,以往华山派但凡发出追杀令,或对付盗匪,或缉拿叛贼,武林群豪一响应,很少会空手而归。
正文第四十六回谁还谁借风流债
马强不敢久留,匆匆结账出了客栈,商河县自是不能回了,不但是自投罗网,反而还连累冯惜玉。想起这一路来,不但生意没谈成,反受了天大的冤枉,直暗骂自己无用,又怀念起在冯惜玉身边的日子,凡事有她照顾得妥妥当当,眼下却不知何时才能与她相见。胡思乱想一阵,觉得此事还得从雄虎帮下手,最好制住那刘敬堂问个明白。
当下拿定主意,直奔雄虎帮的地盘而去,虽知那是个龙潭虎穴,却也不得不闯一闯,若不惊动雄虎帮,单只对付刘敬堂,马强还是有几分把握的。
雄虎帮总舵在陕西东部的小苍山,势力延伸到附近的几个县,更控制了山西到陕西的交通要道,马强在商河县就听说过雄虎帮的大名,更和与雄虎帮有牵连的商河五仙打过交道,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登门拜访。现在却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去。
不一日便到了苍山县,离小苍山仅几十里,路上已见到不少雄虎帮打扮的人物。马强已横下心来,想着先赶到小苍山脚下,其他的再见机行事,便问了路,取最近的小路走,务必要尽快赶到。
这小路虽要翻几个岗子,却比官道近了几里,马强紧赶慢赶,看看天色还早,估计天黑前定能到小苍山脚下,这时见路边有个卖茶的亭子,一个驼背的汉子守着两张桌子一个火炉,正在招揽生意,马强跳下了马来,准备歇歇脚再走。
喝了一大碗茶,马强盘算着答与驼背汉子套套话,打听一下雄虎帮的情况,正待开口,只觉舌头打结,吐出的几个含煳不清的话语,心底暗叫一声“糟了。”手脚已是动弹不得,仿佛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尽,身体也歪出栽倒在地,已明白是中了蒙汗药无疑。
驼背汉子见马强已经中招,打个唿哨叫出同伴,两人手脚麻利地将马强绑了,吊在一根长木棍上,一人挑了木棍一头,抬着马强向山中走去。整个过程马强既看得清楚,心中也明白,只是无力挣扎,也叫喊不得,感觉木棍晃晃悠悠,从小道向深山中走去。
那两人脚力甚好,在陡峭的山路上健步如飞,听后面那人边走边说道:“蔡驼子,我们今天好运气,香主安排几拨人守进山的路,还是让我两人捡了便宜,回了帮中少不了有赏赐。”
前面那被叫做蔡驼子的人道:“真是好运气,从早上得了命令,要拿一个单身过路的少年人,不想下午就得手了。”马强听得煳涂,想发问自是开不了口,不过看样子性命暂时无忧,稍稍放下心来。
行到一棵大树荫下,两人将马强掼在地上,听那蔡驼子恭恭敬敬的声音道:“回禀香主,人已经被我们抓住了。”马强的药劲渐渐醒来,身上恢复了些力气,手脚被绑住仍是不能动,但能转动脖子,扭着头一看,见树底下坐着一人,想必便是蔡驼子口中的香主了。
那香主夸奖道:“好,你们两人办事得力,帮主必定有赏。”边说着边起身前来查看马强。马强一转头,正与那香主打了照面,两人不由同时愣住,马强暗叫一声:“我命休矣!”那人竟是自己的死对头赛西门。
赛西门一愣之下,旋即仰天狂笑,半响才止住笑声,又喃喃自语道:“真是苍天有眼,让我能手刃仇人。”他盯住马强,眼光凶狠至极,口中喊道:“蔡驼子,拿刀过来,我要杀了这狗贼。”
蔡驼子忙道:“香主不可,这人还得交给帮主发落。”赛西门噼头过去给了他一巴掌,夺过他的刀来,喝道:“这里由我说了算,帮主那里有我一力承当,去,给我生起火来,我要扒了他的皮,烤他的肉吃。”蔡驼子只得捂着脸退下。
马强自知死期已到,落在赛西门这种疯狂的人手中,能得个痛快的死法已是万幸,当下万念俱灰,只求赛西门能手起刀落来个干脆。
赛西门见马强面容平静,知道他的心思,狞笑道:“我可舍不得你死,待我先砍下你的手脚,再割了舌头下酒。”马强知他说到做到,肯定要将自己酷刑折磨一番,不由从脚底升起冰冷的寒意,但想起被他杀死的于青虹,终是不肯开口求饶。
赛西门举起刀来,道:“就先砍你左手。”正要落刀,一个声音喊道:“住手。”赛西门哪里肯听,挥刀砍下,早有一剑飞来,将刀挑开,又逼退赛西门。马强死里逃生,正要看是何人相救,听赛西门喊道:“胡少侠,这人和我有夺妻之恨,还请你成全我,让我杀了这狗贼。”
马强看清来人竟是胡展云,正无比惊奇。胡展云已开口道:“此人是魔道点名要的,若被你杀了,我如何向魔道交代?”见赛西门不肯甘心,又道:“我不知你与此人有何仇恨,但魔道是万万不能得罪,我劝你先将报仇之事放下,与我把这人押回山寨,你若不听劝,也休怪我的剑不认人。”
赛西门无可奈何,恨恨不已丢开手中的刀。见到胡展云死而复生,马强虽然万分不解,但这时也顾不上许多,连忙喊道:“胡兄弟,我是马强呀,快请帮我把这绳索解开。”
胡展云向马强抱抱拳,咧嘴笑道:“马兄弟别来无恙,这绳索还不能解,等我们将你带回雄虎帮,自有人给你解开。”
马强道:“这究竟怎么回事?胡兄弟为何听命于雄虎帮?”他其实心中已大概知道,只想问个明白而已。果然胡展云道:“实不相瞒,兄弟我已经加入了魔道,魔道十分看中马兄,说不定我们今后还有共事的机会呢。”
马强默不作声,心中各种疑团已经解开,为何胡展云没死,为何华山派会中埋伏,为何会被擒住,原来这一切又是魔道的安排。
胡展云也不再和他说话,指挥赛西门与蔡驼子等人,押着马强继续往山中走去。马强将这几日的事情回想一遍,理出个头绪,原来从跟踪胡展云开始,就掉入了魔道的圈套,魔道不但一举消灭华山派十几人,还嫁祸于自己,真是一石二鸟之计,和在龙潜镇发生的事情十分相似,只是不知这次是谁在幕后主使。想来只须到了雄虎帮便会水落石出。
在山路中走了十几里,已是暮色苍茫,山中日头沉得早,云幕雾气渐浓,开始难辨方向与路径。胡展云道:“今天只能在山中过夜了,寻个干净的地方,生起火来。”一路都是他发号施令,显然地位要比赛西门这个香主高。
于是找了地方歇下,蔡驼子等人生了火,又到杂草丛中抓了两只野鸡,取了身上带的干粮酒袋,准备了一顿晚餐出来,马强手脚被绑住,只由蔡驼子餵了几口干粮,便任由他倒在一旁的草地上休息。胡展云与赛西门,就着野鸡肉下酒,直喝到很晚。两人天南地北胡侃一阵后,胡展云道:“这马强究竟与你有何过节,却如此恨他?”
赛西门勾起隐痛,咬牙切齿道:“胡兄弟,你可知我为何在此?我本在老家有偌大的产业,妻子是县城第一美人,本应在家乡过着神仙般的日子,如今却要流落他乡,过刀口上讨活的日子?”
胡展云道:“却是为何?”赛西门竹筒倒豆子,将与马强在商河县的争斗经过一一说来,自然是颠倒黑白,只说马强如何仗势欺人,如何夺走妻子于青虹,把自己则说得老实无辜,仿佛一个谨小慎微的生意人。这番谎话怕是闷在他肚子里很久了,以致连自己都相信了,此时说来竟是滔滔不绝,声情并茂,把在一旁听故事的蔡驼子等人都弄得气愤填膺。马强这时受制于人,身上又被绑得疼痛难忍,哪还有心去反驳赛西门,只在心中暗骂“放屁。”等赛西门说到将自家房子一把火烧了,愤然离开商河县的时候,马强又竖起耳朵来听,这些事情他一点也不知道,自是十分关心,只听赛西门道:“青虹死了,我便如行尸走肉一般,离开商河县后,只想着报仇,可我势单力薄,武功又不济,哪里是这狗贼的对手,思来想去,只有找个大靠山,才有机会洗刷这奇耻大辱,因为以前和雄虎帮的一个堂主相熟,便投在他门下,谋了个香主来做,只等以后在帮中出人头地,手下有了大批兄弟,到时再杀回商河县,不怕宰不了这狗贼。”马强想来这段话应该不假,赛西门因为丝绸生意一直和雄虎帮有往来,投靠雄虎帮顺理成章。
胡展云被赛西门所感染,也生出悲愤之感,嘿嘿苦笑道:“如此说来,我和你倒是同病相怜,都是被这个马强害苦了。”此言一出,不但赛西门,连马强也是惊诧不已,胡展云接着道:“若没有马强,你仍旧在家过你的神仙日子,我也依然是江湖瞩目的年轻侠客,正道寄予厚望的后起之秀。怎会与雄虎帮勾结在一起。”
赛西门急忙追问:“这究竟是所为何事?”胡展云道:“我本终南派门下,深得掌门师父厚爱,剑法得了他老人家真传,乃是本门后辈的翘楚,自十八岁出山,在江湖更是春风得意,很快便闯出了名号。这些我都不甚关心,最在意的还是一个女人,就是那华山派的傅冰岚,我们年纪相仿,从小就有机会一起切磋武艺,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,后来更是相伴闯荡江湖,同道们看得起,给了个‘陕南双侠’的名号。那时真是志得意满,觉得人生莫过如此。”
说到此处,突然转了落寞的声音道:“谁知风云突变,有一天傅冰岚得了师门的命令,单独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,我等了一个多月,也不见她回来,去华山派质问,也不肯告诉我。后来经过多方打听,原来是被派去马强家中,名为保护,实为监视于他。听了这消息,我焦急万分,马强的行径我早有耳闻,乃是个十足的淫棍,少年时便与那蚀玉七狐厮混,对付女人极有手段,傅冰岚是个单纯的女孩,若与他朝夕相处,怕是十分不妙。”
赛西门插嘴道:“胡少侠担心得极是,马强这狗贼不但是色中恶鬼,更是色胆包天,华山派也真是煳涂,此举无异于送羊入虎口。”
胡展云点头道:“正是如此,我不敢耽误,急忙去了华山派,向华山掌门力陈利害,但何掌门却似铁了心,不但不召回傅冰岚,还指责我儿女情长,不顾江湖大局。我下了华山,一路细细思索,终于想通关节,原来正道已决定了要牺牲傅冰岚,用她来拴住马强,皆因马强是正魔两派争取的人物,此举乃和魔道送妖女给马强是异曲同工,想到此处,我背嵴冷汗直流,马上赶去商河县找傅冰岚,向她说明一切,希望她能随我离开魔掌,谁知傅冰岚极重师门,将华山派的命令视若圣旨,更可能已经受了马强的迷惑,早已委身于他。”说到此处,胡展云心情激动,声音竟已哽咽。停了半响才继续说道:“反正她不肯跟我走,我一气之下,便弃她而去,从此心灰意冷,想我为了江湖正道,从来奋不顾身,可竟比不上马强这一个与魔道有勾结的人。这所谓正道,竟比那魔道还要卑鄙,后来因缘际会,我便暗中加入了魔道。立志要在魔道中干出一番大事业。”
正文第四十七回何不随波逐浪去
马强总算明白了自己和胡展云的恩恩怨怨,却也暗中得意,想傅冰岚终究是没有选择胡展云。赛西门递了酒壶给胡展云,哈哈笑道:“胡兄弟,想不到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,还真是一对患难兄弟,来,我们干了。”
胡展云喝道:“好兄弟!”两人一饮而尽,掷下酒壶相视而笑,只觉彼此有了同病相怜之感,藉着酒力愈发笑得起劲,狂笑中夹杂着凄凉悲愤,最后有如狼嚎一般,听得其余人等心中恻恻。
等两人止住笑,赛西门抹着鼻涕眼泪道:“胡兄弟,马强这狗贼与我俩都有夺妻之恨,何不在今晚便结果了他,以解我们这口恶气。”
胡展云正色道:“此事休要再提,我既入了魔道,便要忠心耿耿替魔道办事,取得他们信任,才有机会让我大展拳脚。”赛西门不甘心,继续撺掇道:“你就能咽下这口气?”
胡展云道:“傅冰岚的事情,过错主要在正道,我定要依靠魔道,打正道一个落花流水,方能解我心头之恨。”赛西门见他语气坚决,只得作罢。此时已是深夜,两人吃完残酒冷食,相继睡去。马强虽然十分困倦,却不敢合眼,他知道赛西门恨自己入骨,绝不会善罢干休,很可能会趁众人睡去对自己下毒手,所以强打精神观察动静,若赛西门图谋不轨,便大声唿喊,希望能惊动胡展云,胡展云正急于巴结魔道,定会保自己周全。
谁知赛西门酒喝多了,一夜之睡得很死,平平安安捱到天亮。几人押着马强继续赶路,不多时到了小苍山脚下,过了两个雄虎帮帮众把守的关口,进了半山腰的一个山坳,远远便望见山坳中一大片房屋,四周有高高的寨墙包围,必是雄虎帮总舵无疑。
几人进了寨门,穿过一条笔直的道路,到了一座高大建筑前,门前有卫兵站岗,胡展云上去交涉,有卫兵向里面通报了,才让胡展云押了马强进去,赛西门和几个喽啰则被拦在外面。
进了门去,是一个大厅,地上铺满缝制的兽皮,两边墙上挂着各种野兽头骨,正中是一个三层阶梯的高台,高台上一个巨大的雕着粗糙花纹的椅子,背靠着一扇雕龙画凤的屏风,不用人介绍,马强也知道椅子中坐的是雄虎帮帮主,这帮主满头须发,年纪五十开外,脸上倒有颇威严的神色。站在帮主身边的便是刘振堂,高台下还立着几人,个个如狼似虎,正是山匪的气派,当是雄虎帮中重要人物。
马强随胡展云走到高台前,正不知所措,那几人中即刻有人凶狠喝道:“跪下。”这些黑道头子最会吓唬人,也最知平常人害怕什么声音动作,这一声吆喝立即让马强矮了三分,膝盖一软真的要听话跪下。却听那帮主道:“免了,免了。”
马强这才恢复镇定,直起腰来。帮主呵呵笑道:“马强,你可知我们为何将你请来?”马强回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帮主道:“我们乃是为了救你,现在陕西正道武林人人要为难你,除了我这小苍山,怕是再也没有你的藏身之地,你说是吗?”
马强道:“没错。”帮主道:“既然是这样,你何不投到我雄虎帮门下。”马强思量道:“我来雄虎帮,是要查清华山派遇袭之事,若假装答应帮主,岂不正好方便我追查。”主意一定,当即拱手对帮主道:“在下确实走投无路,帮主既然看得起,我定当效命。”帮主闻言大喜,抚掌笑道:“好!不想你如此通情达理,省去我不少口舌。”
这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笑声,随即从屏风后转出两人,竟是雪瑶与冷剑,雪瑶道:“马强,为了劝服你,我真是大费周折,今天你亲口答应加入魔道,还望你不要出尔反尔。”
见马强愕然,帮主道:“这位魔道使者想必你也见过,现在我雄虎帮已与魔道结盟,你加入雄虎帮,自然也加入了魔道。”
马强默不作声,他早知雄虎帮与魔道有勾结,现在看来,雄虎帮应该已臣服于魔道,完全听魔道发号施令,而整个伏击华山派,嫁祸于自己的行动,也肯定是雪瑶在背后策划。
马强叹口气,道:“没什么好说的,我反正是走投无路,谁肯收留我,我便跟谁。”雪瑶道:“你总算明白,魔主要的人,没有谁能逃脱,你不要再耍什幺小聪明,免得再受折磨,我们的耐心总是有限的。”一旁的冷剑道:“你再敢耍花样,我会给你一个最惨的死法。”
雪瑶道:“眼下我们还有事要办,等事情完结,我会带你见西天魔,现在你先呆在雄虎帮。”又对那帮主道:“还请侯帮主先给他安排一个差事,从今天起,他就算开始为魔道效力了。”马强这时才知道帮主姓侯。